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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《人间负我,皎月如昨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20
我是嫦娥姐姐身边捣药的玉兔。
下凡采药时,随手救了一个中了箭的男人。
他醒来问我是谁,我胡诌道:
“我是月宫的药仙,下来替凡人治病的。”
“等月亮圆了,就得回去。”
他攥住我的袖子:“怎样才能留下你?”
我想起嫦娥姐姐看的那些话本,随口逗他:
“吃满五年人间烟火,身上的仙气就散尽了,我便只能留在你身边。”
陆怀瑾竟当了真。
他用八抬大轿娶我进门,连轿里的脚炉都亲自试过,怕烫着我。
每逢月圆,他半夜醒来也要摸摸枕边,确认我还在。
“皎皎,人间有我,别回去。”
我被他缠得没法子,只好继续哄他:
“今年已经是第五年,我只能在你身边了。”
他果然不怕了。
正月十二,他说要出城巡视军营,夜里不回府。
我却在城南的巷子里,看见了他的马。
一扇半掩的院门后,小男孩扑进他怀里,脆生生地喊:
“爹爹!”
……
我顺着马头的方向望过去。
陆怀瑾站在院里,单手托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。
孩子伸手扯他的头发。
他非但不恼,还笑着低下头,任他往自己发髻上插了一朵绒花。
“娘,你看,爹爹戴花了!”
屋里走出一个女人。
她披着雪白的狐裘,眉眼温柔,伸手替陆怀瑾摘下绒花。
“怎么还跟孩子胡闹。”
“他高兴就好。”
原来,他不是去军营。
女人轻咳了一声。
陆怀瑾立刻皱眉:“今日的药喝了吗?”
“喝了。只是那药实在苦,衡儿闻见都躲。”
“我带了蜜饯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我认得。
今早我往他怀里塞了一把蜜枣,叫他喝药的时候吃。
他说,夫人疼我。
如今,那包蜜枣被放进了另一个女人手里。
她拈了一颗,却没吃,只低声问:
“怀瑾,我们总这样躲着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若是夫人知道了,该怎么办?”
陆怀瑾替她拢了拢狐裘。
“等元宵过后,我便寻个机会,接你们进府。”
“她会肯吗?”
他默了片刻。
“皎皎心软,又那样喜欢我。闹一场,也就过去了。”
“她在京中没有亲人,平日连出门都要我陪着,还能往哪里去?”
院外有风吹过来。
我缩了缩手,把小手炉往怀里抱紧了些。
女人迟疑着开口:
“可你从前说,她是月宫来的……”
陆怀瑾笑了一声。
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。
“她在人间待满五年,仙气早散尽了,哪里还回得去?”
“她如今只有我,闹几日,也就认了。
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声音低下来:
“这些年留她在府里,也不全是为了夫妻情分。”
“她的医术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往后有她替你调养,我才放心。”
我抬手,推开了院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陆怀瑾抬起头。
看见我,他脸上的笑骤然停了。
“皎皎?”
孩子被他的声音惊着,搂紧了他的脖子。
“爹爹,她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我看着那个孩子。
他有一双同陆怀瑾一模一样的眼睛,连右眼下那颗浅褐色的小痣,都生在同一个地方。
三年前,我给陆怀瑾做过一件小衣裳。
我听府里的嬷嬷说,成亲两年没有孩子,丈夫会不高兴。
陆怀瑾知道后,把那件小衣裳藏进柜子里,抱着我说:
“傻皎皎,我娶的是你,又不是为了让你替我生孩子。”
原来那时候,他的孩子已经出生了吗?
陆怀瑾放下孩子,朝我走来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”
“糖糕铺子就在前头。”
他顺着我的目光,看见我手里的碎银,嘴唇动了动。
“皎皎,你先跟我回去。”
他伸手来拉我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女人却在这时走过来,屈膝向我行礼。
“早就听闻夫人的名讳,今日才得以相见。”
“我是沈知棠。”
我没应声。
她扶着廊柱,似乎站不稳,陆怀瑾立刻回身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“你身子弱,不必多礼。”
沈知棠看了我一眼,轻轻挣开他的手,拿出一只药瓶。
“礼不可废。况且,我原该好好谢谢夫人的。”
“这些年,多亏夫人的药草,我这身子才一日好过一日。”
“尤其是去岁冬天送来的药丸,吃过以后,夜里也不再咳了。”
我静静盯着她手中的药瓶。
去年冬天,陆怀瑾陪我去买糖糕,忽然咳了两声。
我急坏了,连夜跑去雪山挖药,冻得尾巴都露了出来。
药丸一共七颗,我一颗都没舍得尝。
“原来是你吃的。”我说。
陆怀瑾握住沈知棠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皎皎,知意生衡儿时伤了身子,寻常大夫治不好。”
他放软声音:“药能救人,给谁喝不是一样?你从前连路边的乞儿都肯救。”
“你若告诉我,我也会救她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沈知棠却忽然晃了一下。
他匆忙接过我的药罐,没放稳便松了手,转身扶住她。
瓷罐碎在脚边。
药溅上我的手背,疼得我蜷起手指。
他没有看见,只顾着将她抱起,吩咐下人开门。
从前我切药划破一点皮,他都要**我的手指,皱眉问疼不疼。
如今他从我身边经过,只留下一句:
“皎皎,你先回去,等我安顿好她们就来陪你。”
我看着他们进屋,没有再等。
转身出了院子,脚步轻快。
嫦娥姐姐说过,月皎是月亮上的小兔子。
走得再远,也认得回家的路。
三天后就是元宵,月亮正圆,嫦娥姐姐酿的桂花酒也该酿好了。
今年,我要回去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