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九点,市一院门诊大厅,缴费窗口。
我叫
沈青禾,三十八岁,在这扇玻璃窗后面坐了十五年。
十五年,我练出一个毛病:每一张从我手里过出去的回单,我都要留个底。别人笑我,说收费员又不是会计,留这些废纸做什么。我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,钱这东西,过了手就得有个凭证。
这个毛病不止用在单位。
我衣柜最底下压着一本用牛皮纸包了三层的册子,里面是我十五年给家里转账的全部回单,按年份装订,一笔不缺。最上面那张是二〇一一年三月,我出嫁前一个月,给我妈汇的三千块,备注写着:给爸买药。
同事小赵总说我活得像个账房先生。
她不知道,这本账我从来没打算跟谁算。留着它,就像留着我爸生前抽过的那包烟——不为别的,就为记着。
九点半,儿科住院部的电话打到窗口。
"沈念念家属吗?排期下来了,周四上午第二台,押金八万,最晚周三上午十点前缴清,逾期排期顺延给下一个孩子。"
我握着话筒,手抖了一下。
念念今年十四岁,先天性心脏病,室间隔缺损。排队等这台手术,等了十一个月。
下一个孩子排在后面,也意味着我们还要再等一年。十四岁的姑娘,心脏等不起几个一年。
我连声说好,周三上午十点前,一分不少。
挂了电话,我给小赵递了个眼色,去楼梯间给我妈打电话。
八万块,我有。
三年前开始,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一千五,加上年终奖,攒在一张卡里。卡在我妈那儿。
是我主动放她那儿的。她说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,**家那边万一有人惦记这笔钱,放她那儿最稳当,她的存折利息高。我想想也是,卡给了她,密码告诉了她。
电话响了七声才接。
"妈,念念手术排期下来了,周四。我明天回去一趟,把那张卡带上,周三上午得缴押金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"青禾啊,"我**声音忽然热络起来,"正好,家里明天摆分家宴,**老宅的拆迁款到账了,你回来一趟,正好一起把事办了。"
我说好,那我明天一早的车。
"对了,"她像是随口一提,"家栋订婚的事也定了,彩礼十八万八,人家姑娘家里通情达理,没多要。"
我说那挺好。
挂了电话,我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,到晚上才有了形状。
晚上十点,我给念念掖好被子,顺手刷了下朋友圈。
我弟的未婚妻
刘芳发了九张图。
正中间那张,是一份订婚彩礼合同的照片,红纸黑字:彩礼壹拾捌万捌仟元整,定金伍万元整,已于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九日交付。
落款收款人签字:王秀兰。
是我**名字。
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。
十月十九日,昨天。
昨天下午,我妈把五万块定金交给了
刘芳家。
而我今天上午才告诉她,念念的押金八万,周三要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