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九十大寿,厨房里只有老太婆一个人
天还没亮透,林阿婆就醒了。
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扣子一个一个系好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缺了齿的木梳,对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灰白光,把头发拢到脑后,扎了个髻。镜子是碎的,用透明胶带粘着,照出的人脸东一块西一块,但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什么样——满脸褶子,眼皮耷拉着,嘴角往下撇,活像颗风干了的核桃。
她踩着布鞋下了地,脚底板碰到凉水泥的时候激灵了一下。老了,脚上的肉薄了,踩着什么都硌得慌。
灶房在老屋的后头,搭的棚子,顶上铺的是石棉瓦,下雨天叮叮当当响。林阿婆摸到灶台边,划了根火柴,点着松毛,引燃了灶膛里的干柴。火苗蹿起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摇一晃的。
鸡是昨天下午抓的,大公鸡,红冠子绿尾巴,养了整整一年。她拎着菜刀蹲在院子里,鸡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。血放干净,热水烫,拔毛,开膛,一气呵成。她做这些事做了几十年,闭上眼睛都不会错。
切姜,拍蒜,倒油,下锅煸。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灶房,热腾腾的白气往上扑,熏得她眯起眼睛。
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着,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一道道像是刀子刻出来的。她哼起了一首歌,调子说不清是什么,咿咿呀呀的,像年轻时候听过的山歌,词早忘了,只剩个调。
“妈!”
林阿婆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。
隔壁王婶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:“阿婆!起了没?”
“起了起了。”林阿婆应着,把火钳放下,拄着膝盖站起来,腿弯了一下,又伸直了。她走到院门口,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王婶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外头。
“今天九十大寿,我来给你添个菜。”王婶把篮子递过来,“孩子们呢?几点到?”
林阿婆接过篮子,低头看了看里头红皮的鸡蛋,笑了笑:“说好了来的,估计在路上吧。”
“大儿子呢?你那个大儿子,从城里回来没?”
“回,说回。”林阿婆说,声音平平的,“昨晚上打电话了,说今天一早到。”
王婶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看院子里:“那你一个人忙活到现在?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林阿婆把鸡蛋往怀里搂了搂,“进来说话。”
王婶跟着她进了灶房,一看案板上的阵仗——一只炖好的整鸡,一盘***,一条糖醋鱼,还**得整整齐齐的凉拌黄瓜和皮蛋。桌上还摆着六个碗碟,擦了又擦,能照出人影来。
“你这是做了一桌子啊。”王婶咋舌,“六个儿女,加上女婿儿媳还有孙子辈,那不得三四桌?”
林阿婆弯腰从灶台底下掏出个搪瓷盆,里头泡着干笋:“人多,不多做点不够吃。老大爱吃***,老二爱吃鱼,老三家的那个小的喜欢啃鸡腿……”
她一样一样数着,头也不抬。
王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阿婆,你嘴角都起皮了,喝水了没?”
林阿婆这才停下动作,舔了舔嘴唇,果然干得发涩。“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呀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自己拿碗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,“快九十的人了,还当自己是三十岁呢。”
林阿婆接过来喝了半杯,又把剩下的半杯浇在灶台上冒烟的地方,滋啦一声。她重新坐下烧火,王婶在旁边帮着择菜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大儿子现在做什么呢?”
“在镇上给人开车。”
“有对象了没?”
林阿婆往灶膛里塞了根柴,火光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“没听说。”
“那你得催催,都三十好几的人了。”
“催有什么用。”林阿婆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王婶闭上嘴,没再问了。她跟林阿婆做邻居做了四十年,知道这老**的脾气——嘴上说不在乎,心里什么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太阳一点一点往上爬,从石棉瓦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子慢慢变短,又慢慢变长。锅里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,林阿婆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一眼,热气扑在她脸上,把她的老花镜蒙上一层雾。她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,又戴上。
九点了。
十点了。
十一点了。
门口那条土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,刨得尘土飞扬。林阿婆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吹不散她额头上那层薄汗。
王婶走的时候说:“阿婆,要不我去村口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林阿婆摆摆手,“爱来不来。不来我自己吃。”
说完她又哼起了那首歌,调子还是那个调子,只是声音轻了,像是嗓子眼儿里含了颗沙子。扇子扇得更慢了,她眯着眼往远处看,那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村口,两边的杨树叶子垂着,一动不动。
日头正当中,影子缩成一团。
灶房里的鸡凉了,***的油凝了一层白膜,糖醋鱼的汁水也收干了,黏在盘子底上。林阿婆站起来进灶房,把每道菜都重新热了一遍,热完又盖好盖子。她数了数桌上的碗碟,六个菜,八个碗,十双筷子。碗碟边沿上印着红花绿叶的喜鹊图案,是她五十年前结婚时候置办的,磕了豁口也没舍得扔。
她端着自己那碗白米饭坐到堂屋里。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碗鸡汤,是她给自己留的。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喝了一口汤。
汤还烫着,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。她放下碗,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——农历七月初八,旁边用圆珠笔圈了个圈,圈得重了,纸都破了。
“今天是老娘九十岁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低头扒了一口饭,嚼着嚼着,腮帮子鼓着,忽然不动了。就那么鼓着腮帮子坐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远处的村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,突突突的,由远及近。林阿婆耳朵动了动,手里的筷子停了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到了她家门口的时候……
过去了。
摩托车声往村子后面去了,越走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林阿婆把筷子放下,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,汤碗见底的时候她看到碗底印着的那朵红花——还是五十年前的那套碗碟。她把碗放回桌上,手在上面按了按,指节泛白。
然后她站起来,收拾碗筷,刷锅洗碗。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,冲在她满是褶子的手背上。她把碗一个个擦干,摞好,放进碗柜里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灰烬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又往路口看了一眼。
还是没有人。
“行。”她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不来了是吧。那我自个儿过。”
她转身走回屋里,路过那桌扣着盖子的菜的时候停了一步,伸手在最大的那个盘子上摸了摸。盘子是温的,里面的鸡应该还没凉透。
但她没有掀开盖子。
她走进里屋,躺到床上,拉了条薄被搭在肚子上。窗户开着,外头的热风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动一动的。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那片被雨水洇过的黄渍像个什么形状来着……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。
眼皮渐渐沉了。
睡着之前,她好像又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了。很远很远,听不真切。但她没有再睁眼去看,只是翻了个身,把脸朝着墙。
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,六个孩子站成一排,最小那个还抱在怀里。照片早褪了色,每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,但她知道哪个是哪个。老大站在最左边,穿着改过的军装,袖子短了一截。老二扎俩小辫,歪着头笑。老三哭花了脸,老四在抠鼻子,老五藏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。怀里抱着的那个,是老六。
这张照片拍完没多久,她男人就走了。走之前最后一张全家福。
林阿婆对着那面墙,慢慢闭上眼睛。
灶房里那锅鸡汤还在灶台上放着,锅盖旁边搁着六个空碗。本来是用来盛给六个儿女的,一碗一个,不多不少。
现在碗还空着,汤已经凉透了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