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光之辉【第二部】

（陆九第一人称）******（1620年）紫禁城的寒夜，冷得彻骨。，凛冽北风吹过，那获得新知的震撼和兴奋，立刻在瑟瑟寒风中，鸿声清远。“好冷啊！”苏栀先开口。她呵着手，与我并肩而行，边走边说。，一个九品的刻漏生，一个五品的博物使，奉命对可能埋藏“郑和秘藏”的天宁寺塔，协助钦天监的灵台郎沈继言进行探查。但在探查的过程中，内阁令旨传下，却把探查“郑和秘藏”定为“谋逆诛九族”的大罪。，沈继言满门老小，虽然他仍有探索未知的求知欲，但却不得不屈服于残酷的现实而放弃。我和他大吵了一架，选择了继续探索真相，九死不悔。，苏栀却在这个转折关头站在了我这面。
她选择了与我一起私下探查。我们一起去探索晦库，一起在突然降临的“搜捕人员”手下疯狂逃生，一起发现了很多秘密，一起沿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逃到天宁寺那口神秘古井的井底，一起发现进入天宁寺塔地宫的门，又一起被道衍大师的七世弟子慈霔法师指引到道衍大师的密室，一起见到了“仓颉文”的真相。

我知道自已的心与苏栀越走越近。但此时此刻，我们又冷又饿又衣衫破烂又满身伤痕，除了我还带着我的工具匣，她还带着她的桐木书匣，我们几乎一无所有。

我低头看了看我在逃跑过程中已经破烂不堪的青绿官服，微微苦笑，向苏栀靠过去，鼓起勇气，伸臂搂住她的肩膀。

“确实太冷了，在密室里还不觉得。”我紧紧挨着她，“要不，我们抱团取暖如何？”

她并没有躲开，反而向我靠了靠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中闪烁着逆境中顽强的小火苗，“抱团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不过呢……”她眼中光芒一闪，“你要抱，就抱紧些，我要是在这儿冻僵了，瞧我找不找你算账。”

看着她的眼睛，我微微一笑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。两人相互依偎着，踩着满地寒霜，绕过天宁寺塔的阴影，向塔前那片空地走去。月光稀薄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在碎石地上拖曳着，像两个相依为命的魂魄。

就在这时，我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塔前那座破旧的木门前，慈霔法师正盘膝而坐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，在寒风中纹丝不动，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我们身上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早已预料般的安然。

“出来了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我松开苏栀，向他郑重抱拳：“多谢法师指引之恩。”

慈霔微微摇头，站起身来，从门后取出两个包袱，递了过来。“夜寒，风大，这是御寒衣物，换上吧。”

我接过包袱，打开一看，是一件粗布棉袍，洗得干干净净，虽有多处补丁，但针脚细密整齐，透着一股皂角的清气。苏栀那件是靛蓝色的女式夹袄，同样朴素洁净。

“法师……”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老衲没什么能给的，”慈霔淡淡道，“只有这些旧衣裳，还能挡挡风。你们要走的路还长，别冻坏了身子。”

我和苏栀对视一眼，这是雪中送炭，连忙各自披上。棉袍穿在身上，虽然宽大不合身，但那股干燥的暖意瞬间裹住了我冰凉的身体，连带着心里的寒意也驱散了几分。

“法师今后有何打算？”我斟酌措辞，问的有些小心翼翼。

慈霔看了我一眼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似乎藏着千年的风霜。“老衲的使命，是传承。二位找到密室，还只是第一步，郑和的秘藏还远，家师的真谛还远。老衲会一直在此守护，等待二位施主的下次到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这间密室，永远都是老衲的圣地，老衲会一如既往守护。”

我心头一震，一个传承七代人的守护，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守护？

这是使命。

我想高颂佛号表达敬意，但话语滚在喉间，却终未出口。

“去吧。”慈霔说完，转身推开木门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。我和苏栀快步跟上，那扇破旧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，仿佛关上的，是一整个时代。

******

我和苏栀跟着慈霔法师走出天宁寺的正门，他高颂佛号，关门回去。我们在门前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大门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最终，我轻轻拉了拉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走吧。”

我两人转身，手拉着手，沿着寺前道路向东走去。天宁寺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，身后的微弱的灯火也越来越远。寒风呼啸着穿过枯枝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，我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，在这寂静的寒夜路上格外响亮。

苏栀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饿了？”她问。

“你不饿？”我反问。

她诚实地点头：“饿。很饿。”

“古人有画饼充饥，”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，“要不，咱们聊聊吃的吧。这就叫聊饼充饥。我跟你说，我以前在漏刻局当值的时候，衙门对面有家卖羊肉汤饼的铺子，那汤是用羊骨头熬了一夜的，白得像奶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，撒上一把香菜末，再淋上几滴醋……”

“你别说了。”苏栀打断我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，“你越说我越饿。”

“好，那我不说，换你来说。”我笑道，“你说说你吃过什么好吃的？”

苏栀想了想，轻声道：“小时候，我爹从南方带回过一坛糟鱼。用酒糟腌的，蒸熟了吃，鱼肉是粉红色的，入口即化，带着一股酒香和甜味。我娘不许我多吃，说小孩子吃醉了不好。我就偷偷去厨房，揭开坛盖，用手指蘸那糟汁来舔……”

“哇！”我故作夸张大叫，“这是什么神仙美味，听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”

她淡淡一笑，紧了紧握住我的手，“这个糟鱼，因为太好吃，我缠着娘教我怎么做，我已经学会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等以后安定下来，我可以做给你吃。”

我心里一热，嘴上却贫道：“那可说好了，我记性可好着呢，你别想赖账。”

“谁要赖账了。”她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背，“倒是你，到时候别嫌我做得难吃。”

“你做的，就算是糊的我也吃。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

她话音刚落，“咕噜——”，一声格外响亮的肚子叫又传了出来，这次是来自苏栀的方向。

“哈哈，你的肚子也叫啦！这下我心里平衡了。”我听到她肚子叫，好像一下子就来劲了，“我跟你说，要是说起这美食，三天三夜我也说不完。比如说西市口老陈家的炙羊肉。那羊腿，架在炭火上，滋啦滋啦往下滴油，撒上一把粗盐、一把孜然、一把辣子面……那香味，能顺着风飘出三条街！”

“陆九！”苏栀的呼吸明显乱了，“你这个聊饼充饥，根本就是反效果。你能不能别说了！”。

“还有东街胡麻饼！刚出炉的，烫手，芝麻烤得焦香，一口咬下去，外皮脆得掉渣，里头软得像云絮……”

“陆九！你闭嘴！”

“南门馄饨摊的鸡汤小馄饨！那汤是拿**鸡吊了一宿的，清亮亮，油花子金黄金黄，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嘟嘟的肉馅，撒上虾皮紫菜，滴两滴麻油……”

“陆！九！”苏栀被我越说越饿，黑暗中精准地照着我的小臂来了一拳。

“哎哟！苏大才女，这怎么还动手了？你看这一下，打坏了打坏了！打坏了我可走不动了！”我假意哀嚎，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
我能想象出苏栀此刻涨红了脸却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——这可比什么炙羊肉胡麻饼都让人精神。

苏栀又是一拳向我打来，我伸手握住她的拳头，嘿嘿一笑，“苏栀，苏大才女。你发现没有，我这个聊饼充饥，虽然不怎么解饿，但却是解冷的灵丹妙药。你感受一下，是不是没有刚才那么冷了？”

苏栀一愕，看了看自已变灵活了的手，还真是没有刚才冷了。

“这叫声东击西。”我的声音夸张地带上一丝高冷范，“苏大才女，这种歪门邪道，我多着呢，您就慢慢学吧！”

******

我二人说说笑笑，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很远，沿着官道，来到了一片必经之路的密林前。远处遥遥可见，是一片片光秃秃的农田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萧索。紫禁城的轮廓，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寒夜中闪烁。

我们在路口处停下脚步，望着那座沉睡中的城池，一时间都有些茫然。

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：那么多人抓捕我们，京城虽然就在眼前，但我们还能回去吗？

内阁会给我们扣上“谋逆”罪名，回去，是不是自投罗网？

可如果不回去，我们又能去哪儿？

“陆九。”苏栀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你说，我们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？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坦然接受命运的决心。

“是，回不去了。”我的语气同样果决，“但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去？天下这么大，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“苏栀……”停了半晌，我突然开口，该说的话，怎么都要面对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，我的钦天监，回不去了；你的司匠坊，回不去了。这些地方肯定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捉拿我们。你坦白说，现在的这个局面，你后悔吗？”

苏栀沉默了一下，那些追兵就像从天而降，没有原因，没有预兆，就像意外。人需要为了意外后悔吗？

“后悔肯定谈不上。”苏栀眉头微皱，声音有些空灵，“从我选择和你共同探查晦库开始，这些最坏的结局，我就已经都想过了。”她拍了拍她的桐木书匣，“至少，道衍大师的遗泽还在我们这里。我们的处境虽然艰难，但从这些书里，我们未必不能找到转机。”

“那也只是未必而已。”我决定把最残酷的事实都坦白直言，“接下来的日子，我们可能会面对追杀，可能再也没有安稳的日子。我们就算找个安全的、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隐居起来，但那种贫困交加饥寒交迫的生活，你能忍受吗？”

苏栀沉默不语。我这些最残酷的真相，真的是既不好听，更难接受。

苏栀沉默了好久，终于缓缓开口，但语气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，“陆九，我懂了。接下来我们的日子，是怎么活下去，而不是先研究学问。你说吧，你对下一步的安排，到底是什么打算？”

我等的就是苏栀这句“懂了”。我刚想说出我的打算——

突然，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，一道寒光从左侧的阴影中猛然刺出！暗夜就像被猛地拨开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！

此人不是禁军，一身灰褐短打，脸蒙黑巾，手中一把无光的短刃，速度快得惊人，刀刃直指我的咽喉。

我大惊失色，猛地将苏栀往右边一推，同时身体向左一侧，那柄短刃贴着我右肩的棉袍划过，嗤啦一声划开了一道口子，棉絮纷飞。

刺客一击不中，身形却不停顿，手腕一翻，那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竟不再追击我，而是径直向着被我推开的苏栀咽喉抹去！

那一瞬间，我看到苏栀的眼睛瞪得很大，根本来不及格挡。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，那柄刀锋在月色下闪着冰冷的光，距离苏栀的脖颈，不过一尺之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