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听竹轩不紧不慢地流淌。姚清渐渐摸到了一些与沈从寰相处的“门道”——顺毛捋,说软话,适当装傻,以及,在他明显心情尚可时,可以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。
这日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姚清正在擦拭多宝阁上的灰尘,动作轻柔,生怕惊扰了靠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沈从寰。
沈从寰手里的书半晌没翻页。他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飘向姚清那边。她微微踮着脚,伸长了手臂去够高处的格子,水绿色的衣袖滑下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。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尖因用力而沁出细小的汗珠,莹莹发光。
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她头上。依旧是那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圆髻,只用那根他“顺手”给的碧玉簪固定着。碧玉温润,衬得她乌发如云,倒也清雅。可不知怎的,沈从寰就还是觉得……太素了。配不上她灵动的眉眼,也……配不上她身上那身水绿色的新衣裳。
“过来。”他合上书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姚清动作一顿,连忙放下抹布,快步走到软榻前,垂首敛目: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
沈从寰没说话,只是伸手从软榻内侧的小几抽屉里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,随意地丢到她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姚清看着那雕刻精美、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又是什么幺蛾子?该不会是什么整蛊她的新道具吧?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。
里面并非她预想的什么奇怪东西,而是几件首饰。一对点翠的蝴蝶簪,翅膀薄如蝉翼,颤巍巍的,栩栩如生;一支累丝镶玉的步摇,流苏细碎,光华流转;还有几朵小巧的绒花和珠花,颜色或娇嫩或雅致,做工都极为精细。
姚清愣住了,抬头看向沈从寰,眼神里满是困惑和……警惕。“世子,这……这是?”
“给你的。”沈从寰别开脸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枝上,语气是一贯的冷淡,仔细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整日顶着一根破簪子,碍眼。这些……放着也是放着,你拿去,省得旁人说我定国公府苛待下人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无。”
“破簪子”指的是那根碧玉簪?姚清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,心里嘀咕:这不是他赏的吗,再说了这玉簪成色明明很好啊……再说,她是来做丫鬟的,戴这么贵重的首饰,合适吗?
“世子,这太贵重了,奴婢不敢收。”姚清连忙将锦盒往前推了推,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奴婢身份低微,戴这些不合规矩,也……也容易招人闲话。”
沈从寰眉头一蹙,转回视线,盯着她,语气加重了几分,带着点不耐烦:“给你就拿着。哪来那么多废话?我定国公府的丫鬟,戴什么,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?”
他见姚清还是踌躇,一副想推拒又不敢太明显的模样,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,冷哼道:“怎么,嫌我赏的东西不好?还是……觉得比不上你那‘王大哥’送的?”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都什么跟什么!怎么又扯到王斌身上去了!他暗暗咬牙,面上却强撑着冷硬。
姚清:“……”又来了。这位爷的脑回路,真是九曲十八弯,总能拐到莫名其妙的地方。她哪敢嫌不好?她是怕太好啊!
眼看沈从寰脸色越来越沉,大有她不收就要发作的架势,姚清只得硬着头皮,屈膝行礼:“奴婢谢世子赏赐。”心里却想着,算了,还是先收下吧,反正也收过一些了,不过回头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,绝不能戴出去招摇。
沈从寰见她收了,脸色稍霁,却又立刻道:“既收了,就戴上看看。那支步摇,还有那对蝴蝶簪。”
“啊?现在?”姚清傻眼。她这发型,能hold住步摇和蝴蝶簪这么复杂的首饰吗?她连梳个复杂点的发髻都不会!
“不然呢?”沈从寰挑眉,语气不容置疑,“难道要我等你梳妆打扮几个时辰?”
姚清没办法,只得磨磨蹭蹭地拿起那支累丝镶玉的步摇。她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,笨手笨脚地想往发髻上插。可她那简单的圆髻,根本不适合插步摇。试了几次,不是插不稳,就是位置歪斜,步摇的流苏晃来晃去,显得不伦不类。
她又拿起那对点翠蝴蝶簪,想对称地插在发髻两侧,结果不是一高一低,就是角度奇怪,蝴蝶翅膀颤巍巍的,活像两只喝醉了酒要掉下来的笨蛾子。
沈从寰起初是冷眼旁观,看着她对着镜子手忙脚乱、一脸苦恼的样子,心里那点因为提及王斌而升起的郁气,不知不觉散了些,甚至隐隐生出一丝……好笑?
这笨丫头,连个像样的发髻都不会梳,整天就顶着那个丑兮兮的发型。也不知道以前在家里是怎么过的。
眼看着她越弄越乱,步摇摇摇欲坠,蝴蝶簪歪歪扭扭,那副又急又窘的模样,竟让他觉得……有点可爱?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,随即被更强烈的、想要亲手“纠正”的冲动取代。
“笨手笨脚。”他嗤了一声,操控轮椅,滑到她身后。
姚清正跟那对蝴蝶簪较劲,冷不防他从背后靠近,铜镜里映出他靠近的身影,吓得她手一抖,差点把簪子掉地上。
“世、世子?”她僵着脖子,不敢回头。
沈从寰没应声,只是伸手,将她头上那根碍眼的碧玉簪取了下来。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发丝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姚清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屏住了,心里疯狂刷屏:老天爷!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沈从寰居然亲自给她……取簪子?他该不会是嫌她笨,看不顺眼了要亲自动手揍她吧?!
沈从寰将碧玉簪随手放在一旁,然后拿起那对点翠蝴蝶簪。他没有立刻给她戴上,而是先用手指,略显笨拙地将她那个简单却牢固的圆髻稍稍拆松了一些,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。他的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有些生硬,但出乎意料的轻柔。
姚清紧张得手心冒汗,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头顶。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药香和墨味的清冽气息。铜镜里,他微微垂着眼,神情专注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薄唇紧抿,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,竟显出几分少见的……柔和?
一定是她的错觉!姚清赶紧在心里默念: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!是错觉!
沈从寰屏住呼吸,努力忽视指尖传来的、属于她的发丝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温度。他仔细调整着角度,将两支蝴蝶簪一左一右,对称地插入她松散了一些的发髻中。粉蓝的蝴蝶栖息在她乌黑的发间,翠羽点染,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,灵动又娇俏。
然后,他拿起那支累丝镶玉的步摇,略一沉吟,将它斜斜插在发髻靠后的位置。细碎的流苏垂落,与蝴蝶簪相映成趣,又不会显得过于繁复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任务,悄悄松了口气,这才后退一步,重新滑回轮椅,目光投向铜镜。
姚清也下意识地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少女,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,可发间那精美的发簪与步摇,却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庞。蝴蝶簪栩栩如生,步摇流苏摇曳,衬得她肤光胜雪,眉眼愈发灵动。那身水绿色的衣裙,也与这精致华美的首饰奇异地和谐,少了几分丫鬟的质朴,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艳与贵气,仿佛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娇小姐。
沈从寰看着镜中的人,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,耳根开始不受控制的泛红。果然……很衬她。比他想象中,还要好看。那抹亮色,仿佛一下子驱散了这书房里常年萦绕的沉闷阴郁,带来一股鲜活明媚的气息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满足感,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,淡淡评价道:“总算能看了。以后就戴这些,别整日素净得跟守丧似的,平白晦气。”
姚清还沉浸在“沈从寰居然亲手给她戴簪子”的巨大震惊中,听到这话,才猛然回神。她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,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如常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沈从寰,心里再次确认:今天这位爷,真的很不正常!非常不正常!
但她不敢多问,也不敢多想,连忙低下头,小声道:“是,奴婢遵命。谢……谢谢世子。”
“嗯。”沈从寰淡淡应了一声,重新拿起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,鼻端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,而镜中她戴上他挑选的首饰后,那蓦然绽放的娇俏模样,更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有什么东西,在心底悄悄破土,生根发芽。那是一种混合着占有欲、满足感和更深悸动的复杂情愫,让他既恐慌,又忍不住沉溺。
姚清悄悄退到一边,摸了摸头上沉甸甸、凉丝丝的步摇和发簪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些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,戴在头上跟顶了座小金库似的,走路都得小心翼翼。可……沈从寰今天这举动,到底是什么意思?单纯的“赏赐”?还是……有什么别的深意?
她偷眼去看沈从寰,他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,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似乎还没完全褪去。
姚清心里咯噔一下,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:该不会……这位阴晴不定的世子爷,是在用他别扭的方式……表达“友善”?
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惊悚,赶紧甩了甩头,把这可怕的念头抛到脑后。
管他呢!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戴就戴吧,反正不是花的她的钱。只要这位爷别再突然发疯,怎么都好说。
书房里恢复了安静,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,和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。阳光透过窗棂,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,又慢慢地交叠在一起。
无人看见,沈从寰握着书卷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几分。而那支插在姚清发间的点翠蝴蝶簪,在她不经意转头时,翅膀轻颤,流光溢彩,仿佛真的随时要振翅飞入谁的心间。
自那日亲自为姚清簪上发饰后,沈从寰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心神,挣脱不得,又隐隐沉溺。
那道他耗费多年心血、用冰冷、暴戾、猜忌和自厌一层层垒砌起来的心墙,在姚清日复一日、看似无心的“侵蚀”下,终于无可避免地产生了裂痕。
起初只是细微的缝隙,如今,却仿佛有藤蔓从缝隙中顽强地钻出,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,开始向内里蔓延、攀爬。
他开始控制不住地,想要给她更多、更好的东西。
不仅仅是首饰。他会“顺手”将自己书房里那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具,换掉她常用的那套普通白瓷杯盏,理由是“看着碍眼”。
他会默许小厨房在她当值日的膳食里,多加一道她曾多看了一眼的甜点。他甚至“无意”中发现库房里有几匹颜色清雅、质地轻软的软烟罗和云锦,便“随意”地吩咐针线房,给她做两身新衣裳,理由是“听竹轩的丫鬟,衣着不可过于寒酸,失了体面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