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暗了下来。将军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摇曳,像鬼火。
正院里,阮清寒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,手里拿着那卷书,还是没有在看。她看着窗外的芙蓉树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,轻声说:“别急。还没到时候。”
风吹过芙蓉树,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夜来了。
阮清寒怀孕五个月的时候,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了。
可她的身子却没有跟着圆润起来。相反,她瘦得更厉害了——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锁骨下方凹出两个深坑,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,青筋在手背上虬结着,像一条条蚯蚓。她穿着宽松的褙子,从后面看,根本看不出是个孕妇;只有转到侧面,才能看到那个突兀地隆起的肚子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干枯的树枝上。
丫鬟们私下里议论,说少夫人这是“鬼胎”——胎儿在吸母体的精血,所以才长胎不长肉。这话没人敢当着谢老夫人的面说,但在下人房里,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。
然而夜里的胎动才是真正的噩梦。
从前胎动是有规律的——白天轻些,夜里重些,但总归是正常的、属于胎儿的那种翻动。五个月之后,胎动变了。不再是翻动,而是挣扎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阮清寒的肚子里拼命地扑腾、踢打、翻滚,不是玩耍,是逃命——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拼了命地想冲出去。
阮清寒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她躺在床上,双手捧着肚子,感受着腹中那个东西的每一次撞击。有时候胎动剧烈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床上弹跳,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像是在呻吟。
嬷嬷守在外间,听到里间的动静,不敢进去。她听到阮清寒在哭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一样的哭声。哭声里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呓语:“别动了……求你别动了…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……求你别动了……”
可那个东西不会因为她的哀求而停下。它反而动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回应她的恐惧,又像是在享受她的痛苦。
有一天夜里,嬷嬷终于忍不住了,推门进去。她看到阮清寒蜷缩在床上,双手抱着肚子,浑身颤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嘴唇发白,眼神涣散。
“小姐……”嬷嬷走过去,伸手想扶她。
阮清寒突然抓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掐进嬷嬷的手腕里,掐出了血。
“她在跟我说话。”阮清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烛光,像两簇鬼火,“她在跟我说——井底好冷。水好冷。石头好硬。她在喊救命,没有人来。”
嬷嬷的手在发抖,但她不敢抽回来。
“她说她的头破了,血一直流,流到水里,水变红了。她说她想回家,想爹娘,她不想死在那里。”
阮清寒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她说——小姐,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”
说完这句话,阮清寒松开了手,瘫倒在床上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但眼神已经空了,什么也看不到,什么也感受不到,只有嘴唇还在微微动着,发出一些不成音节的声音。
嬷嬷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
烛光摇曳,在阮清寒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嬷嬷突然觉得,那张脸变了——不是五官变了,是神情变了。阮清寒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属于她的表情,那是一种温柔的、悲伤的、带着深深遗憾的表情。像一个远行的人,站在路口,回头看着故乡的方向。
嬷嬷吓得瘫坐在地上。
她知道那张脸是谁的。
那是银兰的脸。
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阮清寒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