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排到跟前，林薇便飞快地问道，“大叔，您要点啥？咱这儿有热姜汤、馒头、枣糕。”
“一碗姜汤，一个馒头！”
“好嘞！”林薇利落地舀满一大碗姜汤递过去，“您往后走拿馒头，最后交钱就行！”
后面的人见前头流程清楚，也都省了废话，干了一上午力气活，谁不想快点吃上喝上？于是队伍挪动得挺快，后面等着的人见状，焦躁的情绪也平息了不少。
林薇守在摊子最前面，一边问一边舀，几句话翻来覆去，说得口干舌燥。四桶姜汤很快见了底。周玉婉那边，递馒头、拿枣糕也已经十分顺手。遇到要夹咸菜的，她便把馒头利落地一掰两半，林志勇顺势夹一筷子咸菜塞进去，两人配合默契。林志诚收钱收得手忙脚乱，面前堆起的铜板越来越多，叮当作响，好在大多是一文两文的小钱，不用费心计算。
田有福一边在队伍旁来回走动，扯着嗓子吆喝，“热姜汤一文一碗，免费续添！白面大馒头一文一个，油炒咸菜白送咯！”一边眼观六路，瞅着空子又赶紧跑去把刚提回来的清水倒入快见底的锅中。
一通忙碌后，第一波下工的人潮高峰，总算过去了。
摊子前暂时没了排队的人，四桶姜汤已经卖得干干净净，四背篓馒头也全数卖空了，枣糕卖了一大半，连咸菜都只剩小半桶了。
几人这才有空喘口气，互相对视一眼，都是松了口气的庆幸。
没等他们歇多久，新熬的三锅姜汤又滚开了。周围等着续汤的人又围了上来，远处也陆续走来一些零散的客人。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卖着，没多久，剩下的枣糕也全卖完了。最后只剩下些单纯来喝碗免费续添的姜汤暖暖身子的人。
林薇他们也没闲着，继续添柴烧水熬汤。虽说这续汤是免费的，但也得让人家喝够了。只是终究有几个来晚了的，眼巴巴地看着空背篓，听说馒头和枣糕都没了，还满脸失望的样子。
终于，上工的铃声敲响了。
围着摊子喝汤的人们纷纷放下碗，匆匆返回堤坝。四个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，回想起刚才那阵仗，都有些心有余悸。
林薇抹了把额上的汗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呀，刚才好像瞧见我爹过来了，都没顾上招呼。”
田有福正蹲着收拾灶膛里的余烬，闻言抬头笑道：“你爹看你忙得脚不沾地，就没叫你。你给他留的肉夹馍和俩鸡蛋，他都吃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放下心来。
林志勇这会儿才后怕地拍拍胸口：“我的天爷，刚才那阵势，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涌过来，我那一瞬间真想掉头跑路！”
田有福也感慨道：“可不是嘛，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冲过来，我脑袋都懵了，一片空白。还好薇丫头有胆识，稳得住！”
一旁，林志诚早把刚才的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外，正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他头一回亲手收到这么多铜钱，掂量着怕得有十来斤重，乐呵呵道：“阿姐，你说这工地上得有几千人吧？要是每人都来买碗姜汤，那还了得！”
林薇失笑：“想得倒美！今儿能有几百人来就不错了。舍得花铜板买馒头姜汤的，终归是少数。”
周玉婉静静站在一旁没说话，目光却不时悄悄落在林薇身上，眼里闪着一种明亮而陌生的光采。
林薇她们在工地上忙得团团转，周秀兰在家里也同样脚不沾地。平时她和田婶子两个人搭手干活，说说笑笑倒也自在。今天多了三嫂李慧珍，她本来以为会很拘束。
谁知道一天忙起来，根本顾不上说几句话。她们把地枣都清洗干净、下锅煮上后，村里人便一波接着一波上门了，都是拿着芥菜疙瘩来换枣糕的。
昨天林志诚专门又去了李狗蛋家，把能用芥菜疙瘩换枣糕的消息放出去，在村里又引起了一番轰动。芥菜疙瘩这东西产量极高，家家户户年年都种上一片地，腌成咸菜能吃到来年春天，常常多得吃不完。可它毕竟不顶饱，好些放久了就坏了。
现在竟然能拿来换香甜的枣糕，一个疙瘩就能换一块！天，还有这样的好事？
这不争先恐后地都来了，生怕来晚了，枣糕换完了，都是一拿就拿十几块换的。
家里的盆装不下，周秀兰还专门腾出一个大陶缸来存放这些芥菜疙瘩。好在咸菜耐放，每天做吃食用量也大，倒也都能收下。
早上这一波刚过去，又来一波用柴火换枣糕的，也有一两个用红枣换的。还有个叫张来福的，之前就用挖的地枣换过枣糕，如今几乎每天都背着地枣上门。
家里留着的二百五十块枣糕，眼看着就要见底了。
就这还得抽空把换来的芥菜疙瘩切成丝，泡水、撰干，然后下锅炒成咸菜丝。
小慧儿这一天也忙得晕头转向。她要给她的小鸡和小兔子们找食物。以前爹娘和哥哥姐姐们有空时，总会帮她割几把嫩草，或是捉些虫子喂鸡。可最近大家都忙得不见人影，没人能帮她了。
小鸡小兔们都长大了，食量也见长。她辛辛苦苦割来的草、抓来的虫，它们眨眼间就吃个精光，吃完还围着她叽叽喳喳叫，一副没吃饱的模样。
小慧儿头一回体会到养小动物的辛苦。看着家里用枣糕换来各种各样的东西，她累得小脸通红，走到周秀兰跟前，仰起头可怜巴巴地问：“娘，我能不能也拿枣糕，换草和虫子呀？”
周秀兰看着她那沮丧的小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：“知道养小鸡小兔子辛苦了吧？还嚷着要多养吗？”
小慧儿扁着嘴，委屈地摇了摇头，可想到那些毛茸茸的，围着她打转的小家伙身上，又用力点了点头：“要养！可是……它们吃得太快太多了。娘，一块枣糕，能不能换好多草？”
周秀兰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，又心疼又好笑。她弯下腰，擦了擦小慧儿额角的汗：“行啊，你拿一块枣糕，看看谁愿意帮你割草抓虫，你得想清楚，要怎么换。”
小慧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说话的功夫，院门被推开，林薇她们回来了。
林志勇和田有福一前一后推着板车进了院子。早上出门时装得满满当当的馒头、枣糕、咸菜，竟然全都卖空了！连装咸菜和姜汤的木桶都被刷得干干净净。
“回来了？”周秀兰忙起身给他们打水洗脸，“今儿个都卖完了？”
“嗯，卖完了！”林志诚还沉浸在亢奋里，他用力拍了拍空荡荡的车板，咧嘴笑道，“娘，您是没看见！那黑压压的人群朝我们冲过来的时候，吓得我腿都软了！”
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：“您不知道阿姐多厉害！她唰一下给我们分了工，谁该干什么清清楚楚，又冲着人群大喊排队！那些人还真就排起队来了！要不是阿姐镇住场面，那么多人一窝蜂围上来，非得抢乱了不可！”
田有福也连连点头：“可不是嘛！乌泱泱一片人围过来，真不好说会咋样。”
周秀兰听得心都提起来了，她没想到买吃食的人多了竟还有这种危险，担忧道：“这样也太险了，要不咱们……”
“没事的，娘。”林薇接过话头，“工人们今天已经知道要排队了，往后就会养成习惯，不会再乱的。”她转头看向田有福：“今天多亏有福叔了，一直在边上帮着维持秩序。我知道人多，可没想到会这么多。要不是有福叔，我们几个还真忙不过来。”
田有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：“我也就是在旁边吆喝几声，最忙的还是你们几个，那手简直没停过。就这，馒头和枣糕还是早早卖完了，后来只剩喝姜汤的了。”
林薇想了想，说道：“本来安排有福叔去挖地枣、换红枣的，可眼下工地那边实在缺不了人。有福叔，要不您就先跟着我们去工地吧？挖地枣的事，我再另想办法找人。”
田有福本想下午去附近山头挖点地枣，只是如今近处的地枣越来越少，得往更远的山里去，半下午再去就有些晚了。若是等从工地回来，天色就更暗了。
他略一思忖，便爽快应道：“成！你安排就是。我下午从工地回来，要是天还没黑，就再去转转。”
几人边说着话，边把板车上的背篓、木桶都卸了下来。林志诚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走过来，往周秀兰跟前一递：“娘，这个您收好。”
周秀兰知道是今日卖货的钱。昨天的收入是四百八十五文，今天带去的货翻了一倍，她估摸着能有八九百文。家里现在每天做枣糕也能进账这么多，所以她心里还算平静。
可当那钱袋子入手的一刹那，她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！
那分量远超出她的预料。
“哎哟！”她轻呼一声，手没抓稳，那鼓囊囊的钱袋子啪地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重的哗啦声。袋口松了，几十枚黄澄澄的铜板滚了出来，在泥地上滴溜溜打着转。
田婶子和李慧珍就在一旁，眼见那一袋足有八九斤重的布袋哗啦掉出满地黄澄澄的铜板，眼睛都瞪圆了。
尤其是李慧珍，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聚在一块儿，手上的菜刀都忘了落下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滚动的铜钱，喉头不自觉动了动。
天爷啊……这一天，就能挣回来这么一大袋子铜板？！
周秀兰自己也吓了一跳，慌忙蹲下身捡起滚落的铜钱，手指都有些发颤。她强作镇定地扎紧袋口，赶紧岔开话头：“薇儿，你们都饿了吧？家里还有馒头，一把韭菜，我去给你们炒个菜……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