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零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凶。
北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呜咽着,像刀子一样刮过大河村的每一寸土地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抖得像筛糠,上面挂着一层厚厚的雪,看着就冷。
树下,站着一抹刺眼的红。
林燕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厚棉袄,脖子上围着时髦的毛线红围巾,脚边则立着一个城里才有的黑色人造革皮箱。
她脸上没有一丝对故土的留恋,只有藏不住的雀跃和不耐烦。
而在她脚边,缩着一个还没有她小腿高的小小身影,那是她的女儿,姜糖。
姜糖只有三岁半,头发枯黄稀疏,勉强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随着寒风摇摇欲坠。
她身上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罩衣,袖子短了一大截,露出两只冻得通红发紫、像小胡萝卜似的手。
长期吃不饱饭让她脸色蜡黄,唯独一双眼睛大得惊人,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葡萄,清澈见底,却又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惊恐。
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就融化了,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。
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姜糖的声音又细又软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她伸出那只已经冻僵了的小手,颤巍巍地想要抓住那片近在咫尺、温暖的红色衣角,那是妈妈的衣服。
林燕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下,猛地一侧身,嫌恶地甩开了。
“松手!”
林燕的声音尖利,“姜糖我告诉你,别再叫我妈!我马上就要嫁到城里去当干部太太了!”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女儿,眼神中没有一丝母性的温情,只有厌弃。
“带着你这个拖油瓶,我怎么嫁进城里去享福?你配吗!”
拖油瓶……
姜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,但她能感觉到妈妈对自己的嫌弃。
顿时,她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却倔强地不敢让它掉下来。
妈妈不喜欢她哭。
她只是本能地,用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小短腿又往前挪了一小步,再次伸出手,卑微地拽住了那片红色的衣角。
“妈妈……不走……糖糖乖……”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,小小的胸膛因为急切而剧烈起伏着。
她会很乖的,她可以少吃饭,可以不穿新衣服,只要妈妈别不要她。
可这份卑微的祈求却彻底燃尽了林燕最后的耐心。
“滚开!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