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计划着,盘算着,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
就在我觉着准备得差不多了,打算第二天就去人市上卖身进吴家的前夜,吴宅那条街喧哗起来。
火把的光亮撕破黑暗,沉重整齐的脚步声,金属甲片的碰撞声,粗暴的呵斥和哭喊声……和余音家被抄时,一模一样!
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,我竖着耳朵去听,“这狗东西,囤粮抬价!”
“去年大雪,多少人家断了炊,他倒好,把粮仓锁得死紧,等着米价翻着番地涨!”
“不止呢,听说他还通敌,把粮食偷偷运出城去,卖给城外的反贼!”
通敌,囤粮,两条罪名,条条都是死罪。
火光晃动间,我看到一个穿着绸缎、肚腩凸起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军汉从正堂里拖出来,他满脸油汗,嘴里似乎还在嚎叫求饶,下一刻,雪亮的刀光一闪——那颗肥硕的脑袋就跟身子分了家,滚到台阶下,眼睛还惊恐地瞪着。血,喷得老高。
是那吴粮商!没错!就是他!
我死死盯着那颗头颅,盯着那具瘫软的无头尸体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一种从骨髓里窜上来的、滚烫又冰凉的战栗!痛快!看!报应!现世报!不用我动手,老天爷替我收了这畜生!
火光继续晃动,更多人影被驱赶、被砍杀。有男有女,有穿绫罗的,也有穿粗布的。那个后脖颈有胎记的家丁,我看见他抱头想往后院钻,被一个骑兵追上,马刀从后背捅入,前胸穿出!他扑倒在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好!又一个!
我笑了。先是低低的、压抑的笑,到后来,变成了肆无忌惮的、几乎要岔气的笑。
我拍着手,看着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看着那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匾额,被官差用刀劈成两半,看着那亭台楼阁,被点起一把大火,烧得噼啪作响。
那种快意,像是毒藤一样,从我的心底里钻出来,缠满了我的四肢百骸。我浑身发烫,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,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肤。
可笑着笑着,我的声音突然哑了。
火把依旧通明,兵丁们开始进进出出搬运尸体,扔上板车。
痛快吗?
痛快。
可那又怎样呢?
他的死,是因为触怒了朝廷,不是因为我,不是因为余音,不是因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。
快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,剩下的,是一片空茫。
我就这么……看着?仇,就这么报了?
余音呢?她受的那些屈辱折磨,她临死前的冰冷……就值这几颗陌生兵丁砍下的、肮脏的头颅?
不。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可……还能怎样?
凶手死了,帮凶也死了,房子空了。
这世道,杀人都不用你亲自动手。它自己就吞吃一切,连仇恨都吞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躯壳,站在原地,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下一个被抄家的,会是谁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