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婉见状,缓步上前,唇角噙着浅笑,温声道:“王娘子此番辛劳,又于我有恩,小女家中尚有空闲院落,也缺个能说话的伴。王娘子若不嫌弃,待到了地头,不如搬来与我同住?彼此也算有个照应。”
她话说得委婉,给足了面子。
我心头猛地一跳。
与弘农杨氏的嫡系贵女、崔琰的未婚妻同住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。宋老爹的仇……杨婉或许也能帮上忙?她看着良善,出身顶级门阀,说话或许比崔弘更有分量。
可这念头只一闪,便被疑虑压下去。杨婉再好,终究是女眷。她要帮我,需得通过父兄,或是未来的夫婿崔琰。中间隔了一层,甚至几层。
而且,崔琰对这位未婚妻,虽然礼数周全,无可指摘,可我总能捕捉他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耐或疏离,杨娘子待他细心,他却未必领这份情。
跟着杨娘子,我是谁?一个她发善心收留的哑巴,一件展示她贤良的摆设。我的冤仇,于她是茶余饭后一点唏嘘,转述给崔琰时,怕也成了轻飘飘一句“那哑女怪可怜”。
可崔琰不同。
他的命,是我实实在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,还到他身上的。这份「恩」,再轻飘,也是一根能直接缠上他手腕的线。
而他,才是此刻离权力中心最近、最直接的人。救命之恩这张牌,若不打到他眼前,攥在别人手里,分量终究不同。
还有崔弘。他叫我“禾妹”,眼里那份火辣辣的关切不是假的。他是崔琰得用的人,能近身,能说上话。
两条路:一条是隔着纱求人,人情是杨娘子的,与我何干?一条是险险地直接拽着那根「恩」线往上爬,爬不爬得上去另说,好歹线头在我手里攥着。
我垂着眼,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指甲掐进掌心。不能应了杨娘子,至少现在不能。可若直接摇头,又太不识抬举,怕是要拂了这难得的善意。
沉默不长,空气里的暖意,却渐渐凉了。
杨婉眼神顿了一下,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。她大概没料到,一个流离失所的哑女,会对她这般恩遇毫无反应。
崔琰的目光,这时才从我脸上收回来。
他扫了一眼杨婉微凝的神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杨娘子美意,心领了。”
他略一停顿,深潭似的眸子转向我,落在我低垂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上。
语气平淡无波,“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,一路又多有辛劳,于情于理,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。府中虽简陋,总不至怠慢了恩人。”
「恩人」二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道无形的圈,将我划入了他的属地。
杨婉眼波微动,迅速敛去疑惑,复又温婉如初,轻轻颔首:“郎君思虑周全,是妾身冒昧了。”
崔弘猛地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笑,连忙接口:“正是正是!郎君亲自安排,定是万无一失!杨娘子,您就放心吧!”
我攥紧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这条路,一旦踏上,再无回头路。
崔琰转向崔弘,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干干净净,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似的疏淡。
“都妥了?”他问。
崔弘立刻腰板挺直,脸上只剩下干练:“回郎君,妥了。州府赵别驾得了信,已将城东柳絮巷那处别业腾扫出来,一应人手、用物,半个时辰前便已安排下去,绝不会误了郎君歇息。护卫分了三拨,一拨已先行前往布置,一拨随扈车驾,余下殿后清扫痕迹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清楚,像背书,却又带着稳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