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浑身一震,五指倏地收拢,将我的手紧紧包住。
他没有笑,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忍冬。”
我抬起眼。
他依旧盯着火光,侧脸被光影分割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 他顿了顿,“有一天,我死了……或者说,被人杀了。你会怎么办?”
我心里咯噔一声,一股寒意,比帐外刮进来的风更刺骨,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。
我猛地摇头,伸手想去捂他的嘴,动作慌乱得带翻了旁边的水壶。不许说!不准说这样的话!
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划,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,握住我慌乱的手,又轻轻包在掌心。
“别急,我就问问。” 他声音放得更柔,眼神却更深,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,“听我说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不要给我报仇。”
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我拼命摇头,想把手抽回来,想阻止他说下去。
他却握得更紧,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用刀刻进我的骨头里:
“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,再去活一遍。宋老爹的债,你背了四年,背得你都快透不过气,脊梁都快被压弯了。我看见了,我心疼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冻得发红的指尖,极轻地、拂过我不知不觉又佝偻起来的肩背。
“我的忍冬,本该是挺直了腰杆,去看山看水,去盖你的屋子,在太阳底下晾晒草药,过轻省日子的。 仇恨太沉了,你背不动两个。我的那份,我自己了断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,喉咙里发出呜咽。我挣开他的手,用力比划,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:你不会死!你不会!你要长命百岁!我们还要去南方!
陈望看着我的样子,眼眶骤然红了。他猛地别开脸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再转回来时,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对,你说得对。” 他抬手,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泪,动作粗鲁,力道却轻柔,“我胡说的。我怎么舍得死?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南边,我还想……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是什么模样。”
他声音哽住了,停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地说:“我才不舍得死呢。”
不是告诉我我,是告诉天地,告诉他自己。
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,手臂箍得死紧,下巴重重抵在我发顶。
我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闷雷一样的心跳,还有极力压抑的、一声哽咽般的抽气。
帐外,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,卷起沙尘枯草。
静默良久,他低声道:“忍冬……我好多了。你也早点睡。”
然后,他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外面雪大,”他说,“明天……路该不好走了。” 不知是说巡营的路,还是别的什么路。
我点点头。
他这才放下帘子,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去。
初春的时候,天透出点将暖未暖的意味,风却还料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