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盆清水就在黄铜架子上,水面倒映着殿内昏暗的梁木。
她不敢抬头,也不敢有半点迟疑。抱着萧珩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发抖,她踉跄着站起身,膝盖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她走到屏风后,那黄铜盆里盛着满满的清水,旁边还搭着一条崭新的布巾。
这是太子专用的净手水。
用太子的东西净身,这是多大的罪过。可眼下,她没有选择。
怀里的萧珩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,小手胡乱地抓挠,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下巴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苏婉咬了咬牙,顾不上了。
她将萧珩暂时放在一旁的矮凳上,拿起那条柔软的布巾浸入水中。冰凉的水意顺着指尖蔓延开。
她拧干布巾,背对着外间,快速擦拭着身前。动作又快又急,水珠顺着肌肤滑落,带来一阵战栗。
萧珩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奶味,哭声弱了下去,只剩下急切的抽噎,两只小脚使劲地蹬着,迫不及待地想要凑过来。
苏婉不敢耽搁,胡乱擦了两下,便重新抱起萧珩。
外间的圆桌旁,萧铎不知何时已经坐下,正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他没有看她,可那份存在感却像一座大山,压得苏婉喘不过气。
她不能就这么当着他的面……
苏婉抱着孩子,视线在殿内慌乱地扫过,最后落在了那张铺着锦被的床榻上。
她缩到床榻最里侧,背对着萧铎,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萧珩完全挡住,形成一个小小的、密闭的空间。
她解开已经被自己扯坏的兜衣,调整了一个姿势。
萧珩立刻急切地凑了上来。
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偏殿里响起,一声接着一声,清晰得可怕。
苏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她将头埋得很低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她能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背上,没有温度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。
萧铎端起茶杯,送到唇边。
透过袅袅升起的茶雾,他能看到的,只是床榻内侧那一道微微起伏的单薄剪影。
女人的脊背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上。
每一声吞咽,都像是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投下一颗石子。
苏婉局促不安到了极点。
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,这个男人还是决定她全家生死的太子殿下。
她正在做着最私密的事情,而他就坐在不远处。
羞耻感像是潮水,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。
她想起了弟弟苏青。
上一次落榜后,那个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,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说自己没用,说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爹,对不起病重的娘,更对不起为了他进宫当奶娘的姐姐。
苏青落魄的样子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苏婉的心里。
不行,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为了苏青的前程,为了娘亲的药钱,这点羞耻算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,好让怀里的萧珩吃得更顺畅一些。
必须抓住这次机会。
别人都说太子萧铎冷血无情,是个活阎王。可今天,他没有第一时间杀了她,还让她喂养小皇孙。
这是不是说明,她还有活路?
只要能留在东宫,只要能待在小皇孙身边,她就有机会讨好这位太子殿下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疯狂地滋长起来。
苏婉不再去想那道令人不安的视线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活下去,留在东宫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是茶杯被放回桌面的声音。
苏婉的身体又是一僵。
紧接着,她听到了椅子被挪动的声音,然后是平稳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没有走向殿门,而是朝着床榻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来。
越来越近。
苏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她抱着萧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脚步声停在了床边。
一道高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苏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冷香,像是冬日清晨的松木,清冽又带着压迫感。
她将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贴到萧珩的身上,不敢去看,不敢去想他要做什么。
怀里的萧珩吃饱了,满足地打了个嗝,小嘴离开了食粮,咂摸着嘴,昏昏欲睡。
殿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。
“殿下,老奴是崔嬷嬷,来给小皇孙送些换洗衣物和糕点。”
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苏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整个人都松懈下来。
萧铎没有出声,屋内的安静让门外的崔嬷嬷心里直打鼓。
她硬着头皮,再次开口解释:“是底下的小宫女不懂事,带错了路,这才叨扰了殿下清净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这话说得极有水平,既解释了来意,又把责任推到了小宫女身上,给了台阶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铎才冷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迈步向殿外走去。
崔嬷嬷推门进来时,萧铎正好与她擦肩而过,带起一阵冷风。
她提着食盒,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屋里诡异的气氛。
太子殿下脸色冰冷地往外走,而榻上,新来的奶娘衣衫不整地抱着小皇孙,满脸泪痕,神情惊恐。
崔嬷嬷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精,只看一眼,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。她立刻低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多看一眼。
“苏奶娘,小皇孙想是乏了,看这天色也不早了,不如就让小皇孙在殿下的榻上歇息吧,免得来回折腾,再着了凉。”崔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萧铎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。
“嗯。”
随即,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殿。
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,苏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崔嬷嬷将食盒放在桌上,走过来,不动声色地帮苏婉拉好衣襟。
“苏奶娘,咱们做奴婢的,最要紧的就是尽心伺候好主子。”崔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告诫,“小皇孙是咱们的根,只要小皇孙安好,咱们才能安好。”
“是,是,多谢嬷嬷提点,奴婢记下了。”苏婉连声应着,声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崔嬷嬷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退了出去,还体贴地为她关上了房门。
偏殿里,终于只剩下苏婉和已经睡熟的萧珩。
苏婉疲惫地靠在床头,身下是柔软的锦被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孩子,心中一片茫然。
一阵幽幽的冷香钻入鼻腔。
是这床被褥上散发出来的味道,和刚才萧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龙涎香。
是皇室宗亲才能用的熏香。
这味道霸道地包裹着她,无孔不入。
苏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,身体里也涌起一阵莫名的燥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