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姐命格贵极。
出生时祥瑞满天,钦天监断言她凤命在身,注定母仪天下。
可她身子太弱,
入主东宫一年,便在临盆时一尸两命。
母亲痛哭一夜,次日便将我送进东宫。
“替你姐姐生下皇子,沈家才能保住百年荣华。”
我成了太子继妃。
一年后生下嫡子,又熬了五年,终于等到太子**。
封后诏书却迟迟不来。
直到儿子生辰,我去接他,听见慈宁宫里传来笑声。
本该死去的嫡姐抱着他,柔声问:
“往后让姨母做你母后,可好?”
儿子连连点头:
“姨母从不罚我跪,她只会逼我读书。”
母亲笑道:
“**替姨母生下你,便是大功一件,也该退下了。”
隔着窗,我看向一旁的陛下。
他没反驳,只替嫡姐拢好披风。
原来她的凤命,要拿我的一生来成全。
我心如止水,
转身去了太后宫中,跪下求了一道去皇觉寺带发修行的懿旨。
也好。
姐姐要凤位,陛下要旧人,儿子要慈母。
我都让。
从今往后,青灯古佛,天涯相忘。
......
“嘉宁,太后礼佛向来喜静,你无故去慈宁宫搅扰,实在有些不懂规矩了。”
我刚踏进自己居住的长**偏殿。
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便在殿内响起。
我抬起头。
裴聿安正坐在主位上。
他手里端着一盏新茶,眉头微微蹙起。
看向我的眼神里,带着几分无奈和并不掩饰的包容。
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他的身边,坐着本该在六年前死于难产的嫡姐,沈宛若。
母亲林氏坐在下首,怀里揽着我的亲生儿子,裴承瑄。
一家四口,其乐融融。
而我,仿佛是个误闯进来的外人。
我停下脚步。
没有解释自己去慈宁宫是为了求一道带发修行的懿旨。
只是平静地垂下眼眸。
“臣妾知错,下次不会了。”
裴聿安似乎对我这般顺从的态度有些意外。
他放下茶盏,语气柔和了许多。
“朕知道你受了委屈。”
“只是宛若当年死里逃生,身子亏空得厉害。”
“如今好不容易养好身子回来,朕总要多顾及她一些。”
“你一向最是大度懂事,想必也不会与你姐姐计较这些虚名,对吗?”
多温柔的语气。
多理所当然的偏袒。
他口中的虚名,是我用六年战战兢兢的东宫岁月换来的凤位。
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话,就要我拱手让人。
还要我感恩戴德地表现出大度。
我没有说话。
沈宛若却站起身,缓缓走到我面前。
她生得极美,是那种弱柳扶风的娇柔。
此刻她眼眶微红,温温柔柔地拉起我的手。
“嘉宁,都是姐姐不好。”
“若不是我这破败身子拖累,当年也不会让你顶替我进东宫受苦。”
“如今我回来了,你本该是名正言顺的皇后。”
“可陛下顾念旧情,非要将我留下。”
“若是你心里不痛快,姐姐这就离宫,绝不碍你的眼。”
她说着就要落泪。
裴聿安立刻起身走过来。
他心疼地将沈宛若护在身后,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“宛若,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当年钦天监便断言你是凤命。”
“这后位本就是你的,你哪里也不许去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我。
眼神虽然温和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嘉宁,你姐姐身子弱,受不得刺激。”
“你既是妹妹,便多体谅她一些。”
“朕答应你,除了皇后之位,朕什么都可以补偿你。”
我看着他们二人情深意重的模样。
心里连一丝酸楚都生不出来了。
这六年来。
裴聿安被先帝幽禁时,是我割大腿的肉为他熬药。
东宫断了炭火时,是我在冰水里为他浆洗衣服,生了满手的冻疮。
如今大业已成。
他却只记得沈宛若的凤命。
觉得我这个替身,是时候功成身退了。
母亲林氏也站起身,走到我身边。
她用一种极其慈爱的目光看着我。
“宁儿啊,你自小就听话。”
“你姐姐当年为了生下皇长孙,险些丢了性命。”
“如今她大难不死,是我们沈家的福气。”
“你替她生下了承瑄,稳固了太子的地位,母亲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只是你终究是庶出,命格压不住这六宫的福分。”
“若是强行坐上凤位,只怕会折了你的寿数。”
母亲的话说得多漂亮。
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我好。
却又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,我只是个不配坐上凤位的庶女。
是个替嫡姐生儿子的工具。
我转头看向躲在母亲怀里的承瑄。
他今年五岁了。
是我在东宫最艰难的时候,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。
此刻他探出半个脑袋,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。
“母妃,你不要惹姨母生气好不好?”
“姨母说她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糕点,还不会逼我背书。”
“我喜欢姨母。”
童言无忌,却如利刃剖心。
我静静地看着这个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。
突然觉得无比疲惫。
“好。”
我轻轻吐出一个字。
裴聿安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我抬起头,迎上他略显诧异的目光。
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臣妾说,好。”
“这六宫的对牌,臣妾等会儿便让人送到姐姐宫里。”
“既然姐姐回来了,这后宫的琐事,理当由姐姐做主。”
裴聿安看着我。
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嫉妒或不甘。
但我没有。
我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一个完美的泥塑。
沈宛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但她很快又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。
“这怎么使得?”
“嘉宁替陛下操劳了六年,我怎么能一回来就夺了妹妹的权?”
她看向
裴聿安。
“陛下,还是让妹妹继续管着吧。”
裴聿安却顺势握住她的手。
用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语气替她做了决定。
“既然妹妹累了,这六宫的对牌,我便先替你收着吧。”